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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美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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阅读 :1103 | 回复 :1 灾难的礼物

发布于:2014-06-04 10:35:07

 文/陈丹燕 


十四岁那年 ,我特别喜欢夏天,喜欢躺在靠窗的大床上 ,听风在高大的杨树间吹过,那声音听起来像遥远地方有许多人在歌唱  ,莫以名状的圣洁和温暖 。窗台上我的红游泳衣在滴水,它使我想起白色的跳水台 ,后面有片摇摇晃晃的小树林。我最喜欢游泳 ,喜欢清水在腿上滑过 ,我能游得像鱼一样快。听着这些声音 ,我总是又安静又快活。

我从来没想到夏天也会有那样可怕的事发生 。半夜我惊醒的时候,发现天突然变得通红 ,所有的东西都在摇晃,天花板里吱吱嘎嘎发出奇怪的声音。我以为是梦 ,然而不是,是大地震。爸爸妈妈遇难 ,我变成了孤儿,一条腿压坏了,肌肉慢慢缩起来 ,不会弯了 ,像一棵渐渐枯死的小树 。

春天  ,伯伯把我接到他住的那个南方城市  ,伯伯从前是右派,伯母和他离了婚,他一个人生活 。我现在成伯伯的孩子了。

伯伯的屋子很小很乱 ,到处放着书和纸  ,大写字桌上有一块蓝墨水渍 ,一块红墨水渍  ,一小条烟灰被风推着 ,在桌上骨碌碌地滚。而以前我家总垂着白色窗幔,还挂着一盆金边吊兰 。我心里很别扭 。

伯伯家住在一栋小楼里,小楼里住了不少户人家 。到黄昏时候  ,楼梯上下一会儿就咚咚咚有人走过  ,那是别人家的爸爸妈妈下班回来了  ,提着黑包包 ,黑包包里大概会有新买的苹果和红肠。有时候楼梯压得嘎吱嘎吱地响 ,那是扛自行车的人。楼下公用厨房里一会儿一阵爆油锅的声音  。隔壁洁洁家总把收音机开得很响,听明天的天气预报 ,有时急脾气的洁洁妈妈会逼尖声音吩咐洁洁:“明天要冷 ,穿上那件厚昵衣服!”洁洁常“哎嗯哎嗯”地反抗 ,真娇气 。

这时候我就想回到育红学校 。那儿大家都是孤儿,穿一样的衣服,吃一样的饭。现在我常可怜自己,在心里对自己说 ,庆庆,你是一个可怜的孤儿啊  ,你爸爸妈妈都死了。这时我紧紧闭住嘴  ,生怕一张嘴会大哭起来。从夏天到春天,我已经懂了,哭没有用 。

伯伯在楼下做饭,他一直忙 ,翻译的一本很厚的外文书正在校对 。那时伯伯已经是第十九年没有工作了  ,当了右派,就没有了 。以前靠变卖爷爷奶奶的遗产,现在考翻译的稿费生活。伯伯日日夜夜坐在大写字桌前翻译着俄罗斯文学  ,有时候从辞典和书的小山里抬起头 ,默不作声地点一根烟抽 。伯伯做的饭里总是有股焦味。伯伯家的碗总要等存了一大摞才洗,伯伯说这是大生产的方式 。实际上我觉得他是对家务很没兴趣 。伯伯的小屋的确不像家,就是住下了 ,心里也不安宁 。哪像我家 ,那时候爸爸下班回家一看妈妈还没回来 ,就一头钻进厨房去做他拿手的烙薄煎饼 ,一边得意洋洋地预言妈妈会吃得有人打她她也不放 。爸爸笑起来像炮在轰。我家才有家的欢乐。

天一天天暗下去了 ,在昏暗里我恍惚又听到杨树叶的声音 。自然 ,这声音是再也听不到了。那排高大美丽的杨树已经被倒下来的六层楼房压死了。就像妈妈被迎面倒来的大柜砸在下面一样 。妈妈就死在我眼前,当时她想来提醒我 。

伯伯推门进来 ,打开灯说:“吃饭吧 ,今天我又把饭给做糊了 ,咳!”

饭真是难以下咽 。

我去和洁洁家合用的洗涤间洗碗 。盆里一大堆,锅里一大堆 ,真是没治。洗脸池旁边的地上总堆着洁洁的凉鞋和球鞋。球鞋总臭得要死 ,因为她爱打球 。洁洁妈老骂她乱扔鞋,洁洁总忘。

这时候门开了 ,洁洁走进来,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,原来哭了。楼里只有我和她是同岁的女孩,她老缠着我讲悄悄话 ,可我讨厌她 ,她那两条腿多长啊 ,结实极了!

她抽抽搭搭告诉我老师让准备游泳衣 ,可她妈妈给了她一件从前自己上中学穿的老式游泳衣,大得不能穿 。她哭咧咧地说 :“一湿了爬上岸的时候 ,总往下荡,可我妈说:‘你上到一半的时候先用手挤挤水好了!’什么话!”

我看着她 ,心里有点高兴 ,我被自己变得那么刻毒吓住了。

哪天伯伯早早地在大写字台那边支上了行军床。因为屋子小,放不下两张床,伯伯总支行军床睡 ,白天拆 。

“伯伯你也睡啊?”我问 。每天都是伯伯工作我先睡 ,睡之前没人说话 ,闷得慌 。伯伯也早睡了 ,我挺高兴 ,在被里拱拱 ,睡得更舒服点儿  。

伯伯说 :“陪你说会儿话啊 ,庆庆 。我快二十年没陪小孩说过话了,有时候大人照顾一个孩子 ,心里会觉得很高兴 。”

那边的床嘎嘎响了一阵 。伯伯又说:“其实我最喜欢孩子 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再结一次婚呢?”

“有的人应该一个人过,这样才好 。你妈妈从前还送给我过一套桌布餐巾,她知道我最喜欢草莓图案,可要有一家人 ,大人,孩子 ,高高兴兴庆祝什么 ,才用得着这些啊。”

世上的事的确不公平,不公平 。充满了各种各样可怕的灾难,它像我小时候玩的藏猫猫游戏一样  ,在某个拐角躲着,等你刚走到那儿,它就跳出来,你就该倒大霉了。

“你怕吗  ?”我问 。

“一开始怕  ,好多人自杀啊!后来就不怕了 。我觉得这一方面是磨难,另一方面也给了受磨难的人世界上最难得的礼物 。”伯伯安安静静、毫不犹豫地说 ,“俄罗斯文学里有一句非常动人的话,叫 :在血水里泡三遍  ,在盐水里熬三遍 ,在在碱水里煮三遍,就彻底干净了 。”伯伯的声音里充满了当时我还不理解的祝福。我悄悄把手伸到枕头里 ,那里放着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念物 ,我那件再也穿不着的红游泳衣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,我慢慢怀念起北方的烙薄煎饼来 。我和伯伯都是北方人 ,但伯伯一丁点儿也不会做烙饼。吃米饭时 ,我们就说烙饼的种种好处。终于有一天 ,伯伯到出版社交稿子去了,我决定下楼去做一次烙饼 。

中午厨房里没什么人 ,只有一个老太太孤零零坐在后门太阳地里,晒脏兮兮的大褂 。听洁洁说 ,她从前在城里帮佣,养活乡下的独生儿子。现在老了 ,主人家不用她了  ,乡下的儿子却不让她回家  。她只好住在楼下本来公用的储藏室里。洁洁那时大惊小怪地说 :“你知道吗 ,真的是住在大壁柜里!”

这又是个倒霉的老太太 。我想起了爸爸妈妈 ,我 ,伯伯。世界上无论什么悲惨的事都有啊!

因为伯伯不在 ,我就站在厨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 。我想到爸爸老带着肥皂味的拖鞋 。爸爸像伯伯一样马虎 ,夏天洗澡,总急急忙忙把肥皂沫冲一冲就出来,说洗澡间闷得慌 。妈妈常笑话他说  ,要是去冲冲拖鞋,保准拖鞋会冒出肥皂泡泡,爸爸就装聋作哑 。最后爸爸把我藏进床底下 ,我只摸到爸爸的一只拖鞋 ,爸爸被屋顶砸死在大床上 ,那血腥气啊。

我揉上面,切好葱 。这时候伯伯回来了 。他惊喜地站在厨房门口 ,愣了好一会儿,拍拍我的脑袋 ,咚咚咚上楼去了 ,伯伯那少有的兴高采烈的样子,使我不禁有点得意 。

过了一会儿,伯伯在楼上叫  :“庆庆,我来端噢 ,你当心腿!”

我说 :“不 ,我能拿 。”

我慢慢扶着楼梯扶手把饼和稀饭端上去 ,推开房门 ,我愣了 :房间收拾得真干净,大写字台上一点烟灰都没有 ,小桌上甚至还铺了一块雪白的桌布 ,上面绣着红草莓的图案 。就是那块桌布!伯伯正在往杯子里倒葡萄酒  ,他一头乱糟糟的白发梳过了 。葱的香味立刻在小屋里飘开来 ,小屋里喜气洋洋 。

伯伯和我碰杯 ,心满意足地说  :“庆庆,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,瞧,有了你,我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了!”伯伯的眼睛温暖地看着我 ,我心里流过一阵奇怪的快乐,苦苦甜甜,这是什么 ?

伯伯说好好吃了一顿  ,得散散步 ,像那种每天都散步的人家一样 ,一个老头,领一个孩子 。

我们上了街 。天快黑尽了 ,街上到处荡漾着夜间潮湿新鲜的空气 。路灯像一只只还没睡醒的眼睛 。走着走着 ,我看到前面有栋楼,在拐角那儿突然冒了出来  ,是那种刚开始住人的新楼 。差不多扇扇窗户都灯火通明 ,有人在刷墙,有人在使劲敲什么东西  ,还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台上装窗帘 ,旁边有个小男孩紧紧拉着她的裤脚 ,用这法子来保护她不摔下来 。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在阳台上狼吞虎咽地吃西红柿,很响地吮里面的汁 。

伯伯和我都不由停下来,伯伯轻轻地又感慨又高兴地说  :“你看他们多好啊 。”

是啊 。我心里说 :“真不容易啊 。你们大家好好过吧 。”

我觉得这会儿自己长大了。

过了不久的一个早上 ,伯伯买菜回来,告诉我楼下的孤老太太有客,她孙子孙女偷跑出来看奶奶了 。伯伯手忙脚乱地翻出一盒已经送给我的巧克力,央告说 :“庆庆 ,伯伯再给你买,这盒先给老太太救急 。”又扛了他的行军床 ,扶我走下楼去 。

老太太满脸是泪地楼着一个男孩 、一个女孩。伯伯把行军床递给男孩子,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把巧克力塞给老太太,老太太捏捏伯伯的手 ,转身骄傲地大声说:“来,宝贝儿 ,奶奶给你们吃巧克力 。”

初夏的灿烂阳光照在伯伯脸上 ,照在他满脸深深的皱纹里  ,在那洁净明亮的夏日阳光里,伯伯的眼睛突然令我想起了秋天的蓝天,那份宽广 ,那份明朗  ,那份温暖,那份深厚!这时,好像在我心里的什么地方有扇小门砰地打开了,我懂了 ,伯伯所说的那灾难的礼物 。

等到中午 ,伯伯午睡了 ,我找出我的红游泳衣 。当我轻轻去敲洁洁家房门时 ,想到洁洁将要欢呼起来的尖叫声,我的心又快活又紧张,咚咚直跳 ,这时我突然感到我正在慢慢从灾难里走出来 ,有人把灾难的礼物递给我。

这是一种宝贵的愉悦 。看到自己帮助别人得到了自己永远没有了的 ,或者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 ,这时会获得一种快乐,很纯洁,很庄严。世上的人从灾难里走出来  ,才能得到这礼物 。

洁洁来开门了 ,从她家敞开的窗户里 ,我突然又听到了细碎作响的树叶声 ,那是南方夏天宽大的梧桐树叶的声音。那响声也像远方温柔纯洁的合唱声 ,从远到近 。

何美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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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楼  回复于  :2014-06-04 10:36:00

陈丹燕 


1958年生于北京 。1972年在上海上中学 ,开始写作并开始在《上海少年》上发表少年习作。1978年2月进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学习 。

1984年第一篇散文《中国少女》发表在上海《少年文艺》,获上海青年作家奖、陈伯吹儿童文学奖、中国作家协会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奖 。

第一篇小说《当有人遇到不幸》发表在上海《少年报》 ,获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。1986年在南京《少年文艺》上发表小说《上锁的抽屉》 ,开中国青少年文学中少女文学先河 。1988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《女中学生三部曲》。

1990年发表第一篇成人中篇《寒冬丽日》 ,开始成人文学的写作 。1995年《一个女孩》德译本《九生》在瑞士出版,被德国之声选为最佳童书 。1996年《九生》获奥地利国家青少年图书奖 、德国国家青少年图书奖银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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